从罗马研修到数字网络：驻留计划的全球发展脉络

张国钟、胡超

2026

事实上，很难确定这一制度何时以及如何正式形成。自古以来，艺术家，特别是视觉艺术家，往往流连于山川市镇，在异地居住的经历并不少见。现代意义上的艺术家驻留，通常是一类经过专门设计和安排的项目，为创作者提供一段相对集中的时间、工作空间和生活条件，并使他们能够进入新的地方环境、知识体系与社会关系。今天，驻留项目广泛存在于美术馆、大学、基金会、独立艺术机构和社区之中，其功能也从个人创作支持扩展至研究、教育、公共参与和跨文化合作。

追溯制度渊源时，通常会提到 17 世纪法国建立的罗马研修制度。这一制度提供了一个延续至今的早期范例。1666 年，路易十四国王在罗马建立了罗马法国学院（Académie de France à Rome；英文名为 French Academy in Rome），[1]让法国青年艺术家到罗马居住，学习古典艺术和文艺复兴作品。赴罗马研修的艺术家是罗马大奖（Prix de Rome）的获奖者。该奖项由财政大臣柯尔贝尔（Colbert）于 1663 年主持设立，用于选拔优秀的法国青年艺术家。罗马法国学院由此成为艺术家驻留计划的先驱，让艺术家能够在制度支持下赴异地开展深入研修。多次搬迁后，1803 年，学院迁入曾属于红衣主教费迪南多·德·美第奇（Cardinal Ferdinando de’ Medici，1549—1609）的美第奇别墅（Villa Medici），并将其作为永久院址。

自 20 世纪 60 年代起，罗马法国学院进行了一系列变革，成为主要面向世界法语地区的视觉艺术家、音乐家、作家和各类学者的驻留地。[2]

20 世纪初，驻留逐渐形成另一种模式：艺术家暂时离开日常事务，在相对安静的环境中集中创作。美国的麦克道威尔与雅多是这一模式的早期代表。1907 年，美国作曲家爱德华·麦克道威尔（Edward MacDowell）与钢琴家玛丽安·麦克道威尔（Marian MacDowell）在新罕布什州的自家农场共同创办了麦克道威尔艺术村（MacDowell Colony），开始接待不同艺术门类的创作者前来驻留，以推动艺术家之间的跨门类交流。[3] 1900 年，雅多（Corporation of Yaddo）在纽约州萨拉托加斯普林斯（Saratoga Springs）成立。创始人创办雅多的初衷就是为艺术家提供一个清净之地，以对抗当时日益显现的社会问题。雅多于 1926 年迎来首批驻留者，至今已有近 7000 名艺术家在这里留下了身影。[4]

研究驻留计划的历史，也无法忽视巴黎艺术城（Cité internationale des arts）。它在官网上自称“世界上最大的艺术家驻留计划”。这项计划最早于 1937 年提出构想，1965年正式启用，在巴黎有多个地点，为艺术家提供居住和创作场所。[5] 1984 年，在吴作人的倡议下，吕霞光出资在巴黎艺术城购置了“吕霞光夫妇工作室”，并捐赠给中国美术家协会，供中国美术家赴巴黎研修使用。随后，国内多所美术学院也购买了巴黎艺术城的工作室，为当代中国艺术家在海外定期驻留提供了重要途径。[6]考虑到这些由中国机构设立的工作室在驻留人员来源上的特点，本项目暂未将其纳入研究范围。

概括而言，17 世纪至 20 世纪中期的这类驻留项目，把独立工作室、共同生活和不受干扰的创作时间结合起来，构成了现代艺术家驻留的重要基础。雅多最初提出的目标——为艺术家提供不受干扰的创作时间与空间——至今仍是许多驻留项目的核心。

20 世纪后半叶以来，国际旅行、文化基金与艺术机构网络不断发展，驻留的功能也更加多样。艺术家在异地开展现场研究，与当地创作者、工匠和社区建立联系，驻留因而成为作品生产、知识交换与职业流动相互交汇的平台。进入 21 世纪后，部分项目进一步关注生态环境、地区经验、社会参与与跨学科合作。相关研究将驻留视为支持艺术实验、批判性思考、跨文化协作和在地研究的重要基础设施，同时也提醒人们关注艺术流动背后的资金、地缘政治与环境条件。[7]

自 20 世纪 90 年代以来，中国与国际驻留网络的联系逐渐加深。Asialink 等机构推动澳大利亚艺术家进入中国开展较长期的工作与生活；随后，厦门中国欧洲艺术中心（Chinese European Art Center，CEAC）、红门国际艺术家驻地项目（Red Gate Residency）等机构及项目建立了持续性的接待和交流机制。2013 年成立的 China Residencies 通过数据库地图和年度报告，提高了中国驻留信息的可见度。[8]这些实践使驻留成为中国当代艺术跨地域交流的一项基础设施，也为艺术家理解陌生的社会经验、材料传统和艺术网络提供了具体路径。

数字技术进一步扩展了驻留的空间形式。在国际旅行受到限制的时期，线上驻留通过视频会议、共享档案、远程工作室访问和网络展览维持艺术交流。它降低了部分旅行与场地成本，也为身处不同地区或行动不便的艺术家提供了参与机会。与此同时，时差问题、设备与网络条件的限制，以及身体在场感的减弱，也促使人们重新思考驻留中“共同生活”与“进入地方”的意义。线上交流与线下相遇相结合的混合模式，已经成为驻留实践的一种延伸。[9]

从数百年前的学院研修，到今天分布于城市、乡村、工厂、大学和数字空间的多元项目，艺术家驻留始终围绕时间、空间与移动展开。它的历史也提示我们：驻留的价值既体现在驻留期间完成的作品中，也存在于共同经验所形成的知识、关系与长期合作之中。

1. 本文采用“罗马法国学院”译名，对应 Académie de France à Rome。该机构于 1666 年成立，创立时为巴黎皇家绘画与雕塑学院的罗马分支，现属法国文化部。皇家绘画与雕塑学院是 1816 年成立的法兰西艺术院（Académie des beaux-arts）的前身之一。法兰西艺术院现为法兰西研究院（Institut de France）的五个组成院之一。这些机构在长期发展中经历了多次重组与改制，其间的制度传承并非完全连续。参见：大都会艺术博物馆，“The French Academy in Rome”（https://www.metmuseum.org/essays/the-french-academy-in-rome）；罗马法国学院，“The Villa Medici”（https://villamedici.it/en/the-villa-medici/）；法兰西艺术院，“Histoire”（https://www.academiedesbeauxarts.fr/histoire）；法兰西研究院，“Notre organisation”（https://www.institutdefrance.fr/notre-organisation/）。

2. 罗马法国学院，“The Villa Medici”（https://villamedici.it/en/the-villa-medici/）；“The story”（https://villamedici.it/en/the-story/）。2026 年 10 月 2 日最后核对。

3. 美国国会图书馆，“The MacDowell Colony: A Sanctuary for the Arts—Overview”（https://www.loc.gov/exhibits/macdowell/overview.html）。2026 年 10 月 2 日最后核对。

4. 雅多，“Who We Are”（https://yaddo.org/who-we-are/）。2026 年 10 月 2 日最后核对。

5. 巴黎艺术城，“About us”（https://www.citeinternationaledesarts.fr/en/about-us/）。2026 年 10 月 2 日最后核对。

6. https://news.artron.net/20140919/n655280.html，2026 年 10 月 2 日最后核对。另参见中国美术家协会：《法国巴黎国际艺术城吕霞光画室》（https://caanet.org.cn/newsdetail.mx?id=1793）；《饮水思源，继往开来》（https://caanet.org.cn/newsdetail.mx?id=1790）。

7. DutchCulture | TransArtists，“Artist-in-Residence History”（https://www.transartists.org/en/artist-residence-history）。

8. Asialink，“Creative Exchanges & Residencies”（https://asialink.unimelb.edu.au/arts/program/creative-exchanges-residencies/）；China Residencies，“About”（https://www.chinaresidencies.com/about）、红门驻地访谈（https://www.chinaresidencies.com/news/15）及中国欧洲艺术中心访谈（https://www.chinaresidencies.com/news/67?lang=en）。

9. Valentina Riccardi，“Virtual residencies: a new model of exchange beyond the pandemic”（https://culture360.asef.org/insights/virtual-residencies-new-model-exchange-beyond-pandemic/），ASEF culture360，2021 年 9 月 17 日。